如何把科研论文写清楚？从 Cormac McCarthy 的建议到可执行的修改方法

本文导读：论文写作不只是检查语法，还要让读者迅速理解研究问题、方法、证据和结论。本文根据 Nature 刊登的 Cormac McCarthy 科研写作建议，结合计算机与工程领域的示例，介绍如何确定论文主线、组织段落、精简句子、解释公式，以及完成投稿前的修改。

适合读者：正在撰写英文论文、学位论文或技术报告的学生与研究人员。

内容说明：本文为原文解读与实践拓展，并非逐句翻译。文中的方法名称、实验场景和数值均为教学示例，不代表真实研究结果。

一、为什么小说家的建议能用于科研写作？

很多论文初稿存在一种共同问题：作者完成了研究，却没有把研究解释清楚。

引言介绍了大量背景，读者仍然不知道具体问题是什么；方法部分列出了公式，读者却不明白为什么需要这些公式；实验部分展示了许多曲线，结论只剩下一句“证明了方法的有效性”。

这类问题往往不能靠替换几个“高级词汇”解决。作者需要重新安排信息，让读者知道每一步讨论的目的。

Cormac McCarthy 是《长路》（The Road）和《老无所依》（No Country for Old Men）等作品的作者。他曾帮助圣菲研究所的科研人员修改科学写作。Van Savage 和 Pamela Yeh 在 Nature 的文章中整理了他的建议，并结合了自己的思考。[1]

这些建议的核心可以概括为：用简洁的语言，讲清一条连贯、值得读下去的研究主线。

科研论文中的“故事”应当由真实证据支撑。它需要回答：为什么研究这个问题，现有方法在哪里受限，新方法做了什么，证据支持什么结论，以及哪些问题仍未解决。

下面将原文建议重新归纳为可操作的写作方法。小节顺序、练习和模板均为本文的教学安排。

二、先确定主线：让读者记住一个主题和两三个要点

2.1 动笔前，先写一张“主线卡片”

原文建议，先确定论文主题，以及希望每位读者记住的两三个要点。后续的句子、段落和章节都应围绕它们展开。

可以先填写下面的卡片：

研究问题：本文具体解决什么问题？ 现有不足：已有方法在什么条件下受到限制？ 核心方法：本文通过什么机制处理这一限制？ 主要证据：哪项实验、分析或证明支撑核心结论？ 适用边界：结论适用于什么条件，尚未覆盖什么情况？ 希望读者记住的两三个要点： 1. 2. 3.（如有必要）

例如，一篇关于边缘计算调度的论文，可以先形成这样的主线：

在突发任务负载下，仅依据平均执行时间分配任务可能导致截止期违约。本文研究结合队列状态与截止期信息的调度方法，并通过对照实验评估其对违约率和调度开销的影响。

这段话说明了场景、问题、方法方向和评估对象，后续章节就有了共同的组织依据。

2.2 用主线决定内容去留

修改每一段时，问自己：

这段内容帮助读者理解研究问题、方法、证据或适用边界中的哪一项？

如果无法回答，就考虑删除、压缩，或移至补充材料。

例如，边缘计算论文未必需要长篇介绍云计算的发展历史；如果本文的关键问题是突发负载下的截止期违约，更有价值的背景是：突发负载如何出现，以及它为什么会影响任务完成时间。

删除的依据是与研究主线的关系。影响复现的方法细节、关键假设和必要的局限性应当保留。

三、精简表达：保留信息，删除表达负担

3.1 从整节到单词，逐层检查

原文提出，可以不断检查：去掉某个标点、单词、句子、段落甚至整个章节，原本的信息还能否保留？

实践中，建议按从大到小的顺序修改：

1. 删除偏离主题的章节或段落。
2. 合并反复出现的解释。
3. 删除没有提供新信息的句子。
4. 精简短语、修饰语和标点。

如果一整段都不需要，先花时间润色其中的单词，收益就很有限。

3.2 示例：删掉句子的“包装”

修改前：

It is important to note that the proposed method is capable of achieving a reduction in the average latency.

修改后：

The proposed method reduces average latency.

前一句中的It is important to note that没有增加研究信息；is capable of achieving a reduction in也可以直接写成reduces。

如果需要报告结果，还应补充实验条件和比较对象：

Under the tested workload, the proposed method reduces average latency by 18% compared with the baseline.

第三句话比第二句长，却提供了更多必要信息。精简的目标是让每一部分都有作用。

3.3 常见表达替换

这些替换适合人工检查，不宜不加判断地批量执行。

四、一段一个中心：让段落有明确任务

原文建议，每个段落集中表达一个信息点，并围绕它推进讨论。必要时，一句话也可以成为一个段落。

4.1 用“中心句—解释—证据—含义”组织结果段

下面是一种适合实验分析的结构，并非原文规定的固定模板：

中心句：这一段最希望读者理解什么？ 解释：为什么出现这个问题，或为什么采用这种设计？ 证据：哪些数据、分析或文献支持这一判断？ 含义：它对研究问题意味着什么？

示例：

突发负载会增加任务的排队等待时间。当任务到达速度暂时超过节点处理能力时，队列会持续积累。在该示例实验中，突发负载下的第 99 百分位时延高于稳定负载下的对应值。因此，本文进一步评估调度器在突发场景中的尾部时延表现。

这一段始终围绕“为什么要评估突发负载下的尾部时延”。它没有同时展开模型架构、训练参数和硬件价格。

4.2 用临时标签检查段落结构

给每段旁边写一个简短标签，例如：

• 解释应用约束。
• 指出现有方法的不足。
• 说明状态变量的选择。
• 分析一组实验结果。

如果一段需要多个互不相关的标签，通常值得拆分；如果相邻几段的标签完全相同，就应检查是否重复。

原文也允许段落提出尚未回答的问题。但在论文中，核心研究问题仍需在后文得到回应，或明确说明其尚未解决的范围。

五、缩短句子：先找到主语、动作和对象

5.1 长句的问题通常是信息层级过多

修改前：

Considering that the existing methods, which mainly rely on static resource allocation, cannot effectively adapt to workload fluctuations, we propose a scheduling method that dynamically adjusts task assignments according to the current queue state.

修改后：

Existing methods rely mainly on static resource allocation. This limits their ability to adapt to workload fluctuations. We propose a scheduling method that adjusts task assignments based on the current queue state.

修改后的三个句子分别承担“现状”“限制”“方法”三个任务。读者不必在一个长句中同时保存多层关系。

这里的比较结论仍需要文献或实验支持。句子变清楚，并不意味着其中的判断自动成立。

5.2 一个实用的拆句方法

1. 圈出主语和主要动词。
2. 找出插入说明、条件和原因。
3. 检查是否混入多个独立判断。
4. 将独立判断拆开，并补足必要的指代。

不必给所有句子设置同一个字数上限。保留逻辑完整、读起来顺畅的长句，也是合理的选择。

5.3 减少连接词，但保留真实的逻辑关系

原文提醒作者减少不必要的however、thus等连接词，让读者关注主要信息。

修改时应检查它们是否真的表达了转折或推论。例如，前后两句只是补充关系，就不应该用therefore暗示因果。

连接词可以帮助呈现逻辑，但无法弥补缺失的论证。

六、降低阅读负担：术语准确，例子具体

6.1 术语要定义，缩写要值得记忆

原文建议减少行话、流行词和过度技术化的表达，并避免脚注频繁打断阅读。

技术论文可以据此采用以下做法：

• 必要术语在首次出现时给出清楚定义。
• 很少使用的缩写，直接写出全称。
• 核心解释放在正文中，避免读者来回寻找。
• 补充细节根据篇幅和期刊规范安排到附录或补充材料。

例如，“通过多维异构资源协同实现智能优化”难以让读者判断实际机制。更具体的表述是：

调度器根据各节点的队列长度和预计执行时间，为新任务选择执行节点。

后一句明确了决策输入和输出，也更便于后文解释算法。

6.2 抽象概念后面，接一个具体例子

原文鼓励使用具体语言和例子。介绍技术概念时，可以采用这样的顺序：

先给出定义，再说明直觉，最后提供一个小例子。

例如：

截止期违约率表示未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的任务占全部任务的比例。若 1,000 个任务中有 30 个超过截止期，违约率就是 3%。该指标可以反映任务按时完成的情况。

例子让定义更容易理解，也帮助读者识别指标与研究目标之间的关系。

6.3 避免重复措辞时，保持术语一致

原文提醒不要机械重复同一个词。对于科技论文，这条建议需要结合术语准确性理解：

同一个技术对象，应保持一致的名称。

例如，已经将指标定义为“端到端时延”，就不宜为了避免重复而随意改称“响应时间”或“执行时间”。这些词可能指向不同的测量范围。

可以调整句式、删除重复解释；核心术语应当稳定。

七、用证据支撑评价，避免过度修饰和反复解释

7.1 把形容词换成可核查的信息

原文建议，只在确有作用时使用形容词，也不要在同一部分反复换着说法表达同一件事。

修改前：

Our highly efficient and remarkably robust method achieves excellent performance.

修改后：

In the tested burst-load scenario, the method reduces the deadline-miss rate from 12% to 7% compared with the baseline.

第二句话给出了场景、比较对象、指标和结果，读者可以据此判断改进的意义。

作为本文的实践补充，报告比例时还应区分“百分比”和“百分点”：从 12% 降到 7%，下降了5 个百分点，相对降幅约为41.7%。

7.2 谨慎使用 significantly

如果只是观察到指标下降，可以直接给出数值。如果要声称具有统计显著性，则应按照研究设计报告检验方法与相关结果；效应大小和不确定性也需要得到适当呈现。

原文并未提供统计报告教程。这里的补充是为了避免把“语言更有力度”误用成“结论更强”。

7.3 保留必要限定，删除没有信息量的防御性解释

作者不必在每一句话后面，预先回应所有可能出现的边缘质疑。但影响结论的条件必须说明。

例如：

在本文测试的三种负载下，该方法均降低了平均时延。

其中“本文测试的三种负载”限定了证据范围，不能为了简短而删除。也不能据此改写成“该方法在所有场景下都更优”。

八、语气自然：让读者知道谁做了什么

8.1 客观性来自证据和方法

原文指出，非人格化和被动语态本身并不能让陈述更加客观。

较绕的写法：

An evaluation of the proposed method was conducted using three workloads.

更直接的写法：

We evaluated the proposed method using three workloads.

后一句明确了执行者和动作，适合描述作者完成的研究工作。若要强调实验对象或过程，被动语态也完全可以使用。

8.2 自然表达仍要适应投稿场景

原文允许适当使用问句、较自然的表达，甚至偶尔使用缩写形式。应用到具体论文时，需要结合学科习惯与期刊要求。

例如，在引言中提出一个研究问题，可能有助于推进讨论；在方法定义中，直接陈述通常更清楚。

surprisingly、intriguingly等词也应少用。如果某个结果确实出乎预期，最好解释原先的预期是什么，以及观察结果为何不同。感叹号不适合承担强调科研贡献的任务。

九、标点与公式：为理解提供停顿和解释

9.1 朗读可以发现节奏问题

原文建议，通过朗读感受句子的停顿，也讨论了逗号、破折号、括号和分号的使用。

实践中，可以这样检查：

• 一句话是否需要多次回看才能找到主干？
• 括号中的内容是否长到打断正文？
• 分号连接的两个部分是否关系明确？
• 插入说明是否应该单独成句？

朗读适合发现不自然的表达，但标点修改仍需要满足语法和期刊格式要求。

9.2 公式需要文字引导

原文建议，避免把方程插入句子中间打断阅读，并用合适的排版、直观符号和解释连接假设、方程与结果。

可以把这一建议落实为三个动作：

1. 在公式前说明它要刻画什么。
2. 对较复杂的公式采用独立展示。
3. 在公式后解释符号、单位和含义。

例如：

为说明任务完成时间的构成，考虑一个不包含其他处理阶段的简化模型。总时延由传输、排队和执行三部分组成：

T t o t a l = T t r a n s + T q u e u e + T e x e c . T_{\mathrm{total}} = T_{\mathrm{trans}} + T_{\mathrm{queue}} + T_{\mathrm{exec}}.Ttotal​=Ttrans​+Tqueue​+Texec​.

其中，三个分量分别表示传输时延、排队时延和执行时延，单位统一为毫秒。该分解有助于判断总时延的变化主要来自哪个阶段。若实际系统还存在序列化或结果返回等阶段，则需要相应扩展模型。

在句子中使用简短变量通常不会妨碍理解。是否独立展示，应结合公式复杂程度、阅读效果和期刊模板判断。

十、完整示范：把“看起来很学术”的段落改清楚

下面使用一组虚构的边缘计算实验数据演示改写。

10.1 初稿

With the rapid development of edge computing, task scheduling has attracted extensive attention. In order to effectively address the challenging problem of deadline violations, a novel and highly efficient scheduling framework is proposed in this paper. Extensive experimental results demonstrate that the proposed framework achieves significantly superior performance, which fully verifies its effectiveness and robustness.

这段话存在几个问题：背景宽泛，方法机制没有说明，结果缺少比较对象与指标，而且“充分验证”和“鲁棒性”没有对应证据。

10.2 改写前，先整理研究事实

假设目前掌握的信息只有：

改写不能凭空补出没有记录的实验结论。

10.3 改写后

Under bursty workloads, fixed task assignments can overload individual edge nodes and cause tasks to miss their deadlines. We propose a scheduler that adjusts task assignments using queue states and task deadlines. In the tested burst-load scenario, it reduces the deadline-miss rate from 12% to 7% compared with the static baseline. These results support its effectiveness in this scenario; further evaluation is needed to assess performance under other workloads.

这段话依次给出了问题、方法、证据和边界。每一句都承担了明确的任务。

10.4 中文改写同样适用

修改前：

随着边缘计算技术的快速发展，任务调度问题受到广泛关注。本文提出了一种高效且鲁棒的创新性调度框架，大量实验充分验证了该框架的优越性。

修改后：

在突发负载下，固定的任务分配可能导致部分边缘节点过载，进而增加截止期违约。本文提出一种结合队列状态与任务截止期的调度方法。在所测试的突发负载场景中，相比静态分配基线，该方法将截止期违约率从 12% 降至 7%。其在其他负载下的表现仍需进一步评估。

十一、实际操作：分六轮完成修改

以下流程是对原文建议的实践整理。分轮处理，可以避免同时纠结结构、用词和标点。

11.1 请读者复述，比只问“写得怎么样”更有效

原文建议寻找值得信赖、愿意认真阅读的编辑或朋友，并尽量让对方方便批改，例如提供清楚的页码和适合批注的行距。

作为试读时的具体做法，可以请对方回答：

1. 这篇论文具体研究什么问题？
2. 方法的关键机制是什么？
3. 哪项结果最能支持结论？
4. 哪一处需要反复阅读？

如果对方对主线的理解与作者预期相差很大，就需要回到结构层面修改。

11.2 收到审稿意见后，区分实质问题与写作偏好

原文建议，认真考虑编辑和审稿人的观点：有帮助的地方就修改；有理由保留原表述时，应礼貌解释。

例如，审稿人指出结论缺少适用条件，就应检查证据是否支持当前措辞。若只是期刊已经明确规定的格式问题，按规范调整即可。

回复时可采用下面的结构：

感谢审稿人指出【具体问题】。 我们已在【章节或位置】补充／修改【内容】。 该修改澄清了【问题、依据或适用范围】。 如果保留原做法： 我们保留【做法】，原因是【可核查的理由】； 同时补充【解释】，以减少误解。

十二、可直接使用的写作模板与检查清单

12.1 摘要草稿骨架

这个模板是本文提供的练习工具，不是 Nature 原文中的固定写法。使用时需要适应学科习惯和摘要字数限制。

【问题】在……场景中，……受到……的限制。 【方法】为此，本文提出……，通过……实现……。 【评估】在……条件下，与……进行比较。 【结果】结果表明，……指标由……变化为……。 【意义与边界】这些结果支持……；其适用范围为……。

如果暂时无法填写“问题”和“结果”，先回到研究内容本身核对。语言润色很难补足尚未明确的研究结论。

12.2 投稿前检查清单

• 能否用一句话说清本文研究的问题？
• 是否明确了希望读者记住的两三个要点？
• 引言是否从具体问题自然推进到本文方法？
• 每个段落是否只有一个主要任务？
• 是否删除了没有增加信息的重复解释和修饰语？
• 句子的主语、动作和指代是否清楚？
• 术语是否准确一致，缩写是否确有必要？
• 公式是否有引导、符号定义和必要解释？
• 结果是否说明比较对象、实验条件和具体指标？
• 结论强度是否与证据相匹配？
• 关键假设、复现信息和适用边界是否保留？
• 是否完成朗读或他人试读，并处理主要理解障碍？
• 是否按照目标期刊要求核对格式？

可以先从自己的摘要开始：标出每句话的任务，删除不增加信息的包装表达，再检查研究问题、核心方法和主要证据能否被读者迅速找到。

参考资料

[1] Savage, V. & Yeh, P.Novelist Cormac McCarthy’s tips on how to write a great science paper.Nature, 574, 441–442 (2019). DOI: 10.1038/d41586-019-02918-5.